创始人访谈

音乐不是用来考完的,是用来住进去的

创始人 Adam 谈在多伦多寻找华语摇滚乐队的经历、学员如何自然认识并组队,以及他希望音乐怎样留在每个人往后的人生里。

编辑说明:作为“音雾里故事”的第一篇,我们和创始人 Adam 聊了聊工作室为什么存在,以及他希望学员最终带走什么。本文整理自他在 2026 年 7 月的原始回答,只对篇幅和口语表达作了调整;观点和事例保持原意,学员案例均已匿名。

01

你最初为什么想创办音雾里?是不是有某段经历,让你觉得传统的音乐学习方式还缺了点什么?

音雾里的起点,是我大学时期的一段经历。那几年是我练琴热情最大、进步最快、投入时间也最多的阶段,特别想找一支乐队,一起演华语摇滚——草东没有派对、万能青年旅店、deca joins、椅子乐团这些,都是我个人的偏爱。

但在多伦多,玩音乐的华人本来就不多,每个人的水平和投入程度又很难对上:有像我这样愿意投入大量精力的;有真心热爱、却被学业和工作压着时间的;也有只是觉得乐队很酷、想随便玩玩的。这样一来,组一支稳定的乐队难到离谱,在网上找人,基本等于抽盲盒。

另一边,我当时接触到的一些商业琴行,组织演出时基本是每个学员单独上台演一首歌,场子十分严肃,反而不太有音乐的气息。

所以我就想:如果有一个学琴的地方,既能让学员感受到不那么商业化的氛围,又能在这里遇到水平和投入程度都相近的乐手,那些正处在热情期的学习者,不就很舒服了吗?这就是我创办音雾里的初衷。

02

从产生这个想法,到音雾里正式营业,中间发生了什么?最初是怎么起步的?

中间那几年,我在多伦多的两家商业琴行做过吉他老师。至少在我任教的那两家琴行里,老师和学员之间很难做到亦师亦友。是规则的原因,是商业店铺氛围的原因,还是老板本身气场的原因?我不知道,可能都有,也可能是我想多了。

让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:在我任教的琴行里,学员和学员之间也基本互不相识。每个人喜欢什么音乐、学到了哪一步,对其他学员来说都像是“与我无关”的事。而音乐恰恰是一门需要大量人与人互动的学科,这样的状态,我觉得很可惜。

就是从那时起,我认定自己真的想做一个能自己做主的地方,把我半生学音乐的经历放进去,做我真正想做的事。

最初当然是很困难的。我们从一间 home studio 起步,一开始连租金都很难回本,算上设备投入的大头,基本是在纯亏钱。所以我到现在都非常感谢第一批学员对我们的信任——没有他们,就没有现在的音雾里,也没有如今大家互相认识、互相交流、开始组起乐队来的这种氛围。

03

现在的音雾里,是怎样让原本互不认识的学员认识彼此,最后有机会组成乐队的?

其实,想让原本互不认识的学员认识彼此,强行介绍是用处不大的——介绍完了,也不会有后续的接触。

学员们真正玩到一起的契机,往往特别日常:上课时间刚好排在一起,或者前后脚;下课的时候,我们老师之间本身氛围就特别好,聊天非常松弛有趣;还经常有老学员明明没课,也跑到音雾里来玩,弹弹琴、聊聊天。就是这样的氛围,让一个又一个新学员感觉到,“这好像是一个我可以打开自己的地方”,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加入进来。这是我自己的感受。

至于匹配学员组乐队,那是另一码事,我们会谨慎得多。老师会根据对每个学员的了解——学习时间、基础、当前水平,甚至职业和学业情况,因为这也关系到时间安排——去考虑合适的组合,然后再做推荐。推荐也不是强制的,要大家都觉得 OK,这个乐队才组得起来。

我们在其中起到的,其实是一个有点像“中介”的作用。说出来好像没什么,但你想想:在整个多伦多,你到哪里去找一个熟悉双方水平、投入程度和相处状态,又专门帮助学员促成乐队的“中介”呢?

04

音雾里是不是只适合已经有一定水平、想组乐队的人?完全零基础的人也适合来吗?

我们接纳完全零基础的人,也接纳进阶者。就目前来说,除了真正职业水准的乐手,各个水平的学员在我们这里基本都有。所以我自己的信心是:只要你有想玩乐队的心,在这里找到合适的乐队,基本只是时间问题。当然,每个人的情况和节奏不一样,这件事我们不会用一个固定的期限去承诺。

另外有一点需要说清楚:组乐队的促成,目前只面向在音雾里学习的学员,我们暂时不提供“非学员单独来找乐队”的配对服务。原因很实际:对于非学员,我们没法确定他的水平,没法判断是否真的合适、投入程度如何,他也很难真正了解音雾里的实际氛围。而这些,恰恰是把一支乐队组起来最重要的东西。

05

为什么音雾里特别强调成年人学习者?成年人和孩子学音乐,最大的不同在哪里?

原因其实比较复杂,我挑简单的说。成年人往往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——喜欢什么样的音乐风格、习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、内在的动力从哪里来。而还处在启蒙阶段的儿童,需要多一些时间去训练基础、去寻找真正的热爱点和动力,之后才能更顺畅地玩起音乐来。

这并不是说我们只面向成年人。我个人的感觉是,选择来音雾里学习的大多数成年人和青少年,看中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——不那么功利的学习氛围。

06

“不那么功利的学习氛围”具体指什么?音雾里怎么看待考级、比赛、进度和基本功?

先说清楚:我们松的是焦虑,不是标准。

我们不反对考级,也不反对比赛。RCM、Rockschool 都是被认可的尺子,学生要考,我们就认真准备,该抠的一个不放过。但尺子是用来量的,不是用来追的。

之所以强调这一点,是因为我们确实见过太多例子。

有学生在国内考过钢琴十级,弹《革命》没问题。来了之后,我们组了一次小合奏,给他一张只有和弦标记的谱,让他跟着鼓手走——他愣在那儿。他能弹十级的曲子,但没人告诉过他第一拍在哪儿、别人在弹什么、自己该让出哪块空间。

也有学生 Rockschool 级别很高,手上功夫是真的硬,可一旦离开谱子,问他“刚才那段是什么调”,他答不上来。谱面是他和音乐之间唯一的通道,通道一断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这不是他们的错。是过去几年里,所有的练习都只指向一件事:把印在纸上的这些音,弹准。

所以我们说的“不那么功利”,具体是指——除了考级要求的内容,我们一定还会花时间做那些不出现在评分表上的事:练耳、扒带、即兴、合奏、移调、跟着录音跟拍子。这些东西短期内看不出成绩,但它们决定了一个人离开老师和谱子之后,还剩下多少音乐能力。

至于基本功,恰恰是我们最不放松的地方。手型、发力、节奏、听力,我们会很啰嗦。基本功欠下的账,三五年后都要还,还的方式通常是“我弹不了我想弹的那首曲子”。基本功不是苦役,是自由的成本。

关于“轻松”和“进步”的平衡——我不认为这是需要调和的两端。真正让人学不下去的,从来不是练琴累,而是练琴没有意义感。一个孩子十二岁考完十级从此不碰琴,和一个人四十岁还愿意在周末弹半小时琴,我们希望成就的是后者。

我们也清楚,这不适合每个家庭。如果目标是三年内拿到某张证书,市面上有更高效的选择。但如果你希望孩子和音乐的关系能长过童年——音雾里是站在这一边的。

07

“音雾里”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?如果一个人只记住一句话,你希望它意味着什么?

“音雾里”取自我们对音乐最初的感受:声音像雾一样,看不见、抓不住,但你确实身在其中,被它包围,也被它改变。

如果只记住一句话,我希望是——音乐不是用来考完的,是用来住进去的。“雾里”不是迷路,是浸泡。

08

如果未来的音雾里长成了你理想中的样子,你最希望多年以后,学员因为来过这里而发生什么变化?

如果音雾里长成了理想中的样子,它从外面看可能没什么变化——还是一间不大的工作室,有人在练琴,有人在合奏,有人弹错了自己先笑出来。

真正的变化,发生在离开之后。

多年以后,某个学员搬了家、换了工作、经历了一些人生必经的事。某个晚上,他路过一架琴,坐下来,手还记得。他弹的不一定是当年考级的那首,而是他此刻想弹的那首。

我希望他们从这里带走的,是一种能力和一种关系。能力是:拿到一首喜欢的新歌,敢自己把它扒下来;遇到会玩音乐的人,敢坐下来一起玩。关系是:音乐不是童年被要求完成的任务,而是往后几十年里,高兴时有它、难过时也有它的那个东西。

如果有学员后来组了乐队、当了老师,很好;如果只是每年除夕给家人弹一首歌,一样好。

说到底,我们不是想培养多少音乐家。我们是想让每个来过的人,往后的人生里都有音乐可去、可退、可住。

雾总会散,但人是淋过的——这就够了。